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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股英国球队亲历赛事体验:细节才是发展足球

2019-05-07 05:22栏目:其他球队

  我把这些事敲出来,不是想炫耀自己的经历,也不是试图展示一个中国足球无法复制的案例。宏观层面足球是现代工业产物,任何举措都需要漫长时间才能看到效果。

  但在细节维度,足球又是一项多数人能参与甚至能推动的项目。他们热爱足球愿意把自己的快乐分享给更多人,他们努力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这其实也是我们能去做的。有时候把大事做小、把小事放大,也就到位了。

  2018年底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入股了苏格兰超级联赛马瑟韦尔俱乐部(Motherwell FC),成为这支球队近三千名股东之一。

  如今的苏超,除去凯尔特人和流浪者这两大传统豪门外,其他球队无论名气或实力,较这两支球队都还有不小差距。而马瑟韦尔这家俱乐部的特殊性在于:它是完全由球迷所有的球队。

  马瑟韦尔俱乐部队徽,因为球队英文“Motherwell”的缘故,在国内不少球迷也将其昵称为“妈妈好”

  想起当初购买球队股份,起因也颇有些神奇。多年解说NFL的经历,让我认识了有“资本主义世界的社会主义奇葩”雅号的绿湾包装工。关于这支球迷控股球队有众多近似于传说的故事,比如等待季票的长队竟然排到了二十年之后。

  “那么在足球世界里,有没有相似的球迷所有制案例呢?如果有的话,我有没有可能也成为一名球队股东?”我脑海中萌发出这样的念头。

  说到球迷参股球队,职业足球圈大体有几种模式。西甲的埃瓦尔和英格兰的FC联(即常被误称为“FC联曼”的那支球队)都是这方面的佼佼者,但论起真正“球迷所有制”球队的数量,却是苏格兰以七支排名全球榜首。

  这七支球队中,其中六支在第四第五级别,而马瑟韦尔是其中唯一的顶级联赛球队。

  多年前我纯粹出于兴趣撰写苏超赛季前瞻的那个晚上,大概未曾想到,自己感兴趣的不同项目和联赛还可以用这种方式产生交集。而我更加未曾想到的,是这件事一系列的后续发展。

  依照马瑟韦尔在官网上的告知,我依照步骤填写完了相关表格,通过邮箱递交了股份购买的申请。没想到,俱乐部负责人员很快便给了回复。除去批准我的申请外,还询问我是否愿意接受一次俱乐部的面对面采访。

  于是,去年年末借着去英国出差的机会,我便以新晋球队股东之名,顺道拜访了这家“英国唯一球迷所有的顶级联赛球队”。

  带领我参观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正是在之前邮件中与我沟通股权和球迷相关事务的负责人,也是球队的球迷组织和最大股东WellSociety的总经理克雷格-休斯。

  说起此公的经历,也是颇为传奇。克雷格的父亲是凯尔特人球迷,妻子是凯尔特人球迷,妻子的哥哥穆格鲁是凯尔特人和苏格兰队的双料前队长。但他自己,却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凯尔特人死敌球队——流浪者的球迷。

  此外,他赴美留学数年的经历,也与专长解说美式体育项目的我,有了更多共同语言。

  费尔公园是典型的社区球场,容量在13600人左右。我也可以算是一个体育场馆的粉丝,并有多次在美国乃至全球最先进场地解说超级碗的经历。与这些场馆相比较,费尔公园的设施自然算不上先进,但充满了英国老式球场的氛围,让人颇为舒服。

  由于去球场的当天,并不是比赛日。因此在参观了球场以及接受了简单的文字采访之后,我的第一次费尔公园之旅便宣告结束。而获取股权证书的那一刻,则代表着我的球队股东生涯,也就此开始了。

  回国后,俱乐部在邮件中告知我,会将上次的采访整理成文,刊登在俱乐部的官网上。然而苦候数周,未见发表。就在我私下感叹“英国人办事效率都像脱欧一样低下”时,“真香”的打脸声突然传来:一篇精心撰写的文章,在俱乐部官方网站发表了。并且球队还动用了几个官方推特账号,帮忙推广。瞬间收到了来自于上百名马瑟韦尔球迷的转发与点赞,让我着实惊喜。

  刊载在俱乐部官网上的文章截图。马瑟韦尔这座城镇曾以钢铁工业驰名英国,因此球队昵称为“Steelman”,我也因此得缘成为了一名“Steelman”

  而让我始料未及的是,这次小小的“收购”行为,还引来了其他一批知名英国媒体的转载报道,其中包括了著名的BT Sport和太阳报。

  在感谢我特地去参观球场之余,俱乐部还表达了“随时欢迎回去看球”的意思,并发出了去董事会包厢的邀请,并说他们会负责全部接待事宜。意外与惊喜之余,我开始对这家“球迷所有制”俱乐部,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这趟去苏格兰,马瑟韦尔安排和我初次对接的,依旧是克雷格-休斯。几十封邮件的往来,也让我们早已变得熟络。简单寒暄之后,我便再度踏入了心心念念的费尔公园。

  比赛日前一天,俱乐部安排的主要活动是让我接受一次视频采访。采访提问者是苏格兰当地著名电台Clyde1的主持人,他出生和居住在马瑟韦尔,从小就是球队的支持者,所以平时会义务给俱乐部做部分媒体工作。

  上午采访做完后,中午俱乐部就用社媒发出视频。和之前文字采访发出后一样,当地球迷回应极为热情,看不到一条负面评论。作为解说,这种感觉就和发现了稀有动物差不多。

  我在场边接受采访。这次英国之旅,让我再一次见识到了浓重苏格兰口音的“魅力”

  在整个采访过程中,俱乐部有另外一位董事也全程陪同。他的本职工作之一,居然是当地乐队的吉他手。这是个热情且健谈的苏格兰人,在请我喝茶的时候不断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询问中国足球的情况,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住了,没把“苏格兰才是欧洲中国队”的段子告诉他。

  作为俱乐部的董事,他还给我详细介绍了球队管理层的组织架构,以及他们围绕球迷服务的各种计划和进展:马瑟韦尔是球迷控股,但不等于推特治队,目的在于平衡专业运营和球迷权益之间的关系。

  其中,WellSociety是最大股东,在球队董事会中占有两席。这两名董事有投票权,代表其他球迷股东参与管理。WellSociety也成立了自己的董事会,组织内全部成员都有选那两名董事的权力,还可以参与球队各类事务的讨论。

  结束了采访之后,我便告别了球场,回到了休息的旅店。心心念念的比赛日之旅,终于要到来了。

  负责比赛日当天接待的,也是一个热情和神奇的哥们。他名叫Markus Schieren,是出生在德国的苏格兰人。叫我名字“SHEN”的时候从来也没念准过。他和其他马瑟韦尔球迷相比最特殊的地方,是住的离球场最近,走路大概需要半分钟,俱乐部安排他出马,真是考虑细致。

  有趣的是,此人也是一位董事,属于球迷组织的管理层之一。他2004年回苏格兰定居之后,就和妻子一起成为了马瑟韦尔的季票持有者。平时在看台上有预留座位,这回为接待我才坐进了董事会包厢。

  赛前他还专门带我去自己平时的座位“参观”,介绍我和其他球迷认识。日常在他身边就坐的是另一位苏格兰著名马瑟韦尔球迷Tam Cowan,Tam是BBC苏格兰电台的主持人,有一档著名的节目Off the Ball。

  每周六下午的主场比赛,对Tam来说都是特殊的考验:中午播完第一段节目后赶到球场看球,比赛到75分钟再离开球场驱车回格拉斯哥播第二段节目。他还邀请我作为嘉宾,参与Off the Ball的节目录制,但因我的时间实在无法协调而作罢。

  其实在每个马瑟韦尔的主场比赛日,都会有大量像Tam Cowan一样的“熟”面孔出现。并不是因为这些人名气多大,而是这支球队的球迷基础相当固定,很多球迷之间彼此相识。

  比赛开始前的一个半小时内,我在俱乐部举行Hospitality的包厢和董事会包厢都感受到了这种氛围。哪怕是董事会包厢里的那些董事与嘉宾,也都是球队的老资格球迷或有家族传统的人。比如,一位长者就带着他即将上大学的孙子进来体验。老人几十年来的主场几乎每场必到,而且他居然还有来中国出差的经历,对高铁的速度赞不绝口。

  不仅如此,连俱乐部的CEO也是一位超级球迷,21世纪以来只缺席过球队的一次客场比赛。赛前,他也专门和俱乐部主席一道与我进行了简单交流。所以不难想象,为什么球队对球迷如此尊重,对他们的需求了如指掌。

  比赛当天,费尔公园来了四千多名观众,比起球队场均五千人的日常水准有所下降。但考虑到马瑟韦尔不过是有三万人口的一座小镇,即使算上周边村镇人数也不超过十万,按人口比例的指标计算,这个数字已甚为不俗。

  我的位置位于主看台,是球场视野和条件最好的地方。也只有这片区域才有那种真正带着靠背的椅子,与那些板凳式的坐席不可同日而语。但也有很多狂热的球迷更愿意选择对面的看台,那里是由站席改建而成,票价最便宜,可气氛也最狂热。前一天和我交流的那位董事,就拄着双拐如期出现在了那里。

  而在我的身后,则是俱乐部青年队教练和球员的预留座位。值得一提的是,马瑟韦尔青年队的主教练罗斯,当年曾在北京国安短暂效力。只不过这段经历对这位苏格兰前国脚来说并不愉快,我也就没有主动上前攀谈。

  这场苏超联赛的对手是圣约翰斯通,算是一场和争前六有关的比赛(前六是苏超十二队的上半区)。论比赛质量,苏超虽然这几年有缓慢恢复,但比起巅峰期相去甚远,用苏格兰球迷的话说:有些比赛只能做出图片集锦。当然这也不是我此行的重点。

  相比苏格兰的几大俱乐部,马瑟韦尔球迷对于胜负看得相对较淡,虽然助威热情但整体气氛轻松随性。至于圣约翰斯通球迷更是数量较为有限,这场只来了不到300人,使得客队看台略显空荡。

  想起大概一个半月之前,球队做客基尔马诺克的比赛因大雾在下半场60分钟被取消。基尔马诺克针对补赛进行了二次门票收费,但马瑟韦尔却宣布为所有之前远征客场的球迷购买门票。类似这样的故事还有不少,都充分诠释了“球迷球队”的真谛。

  在苏格兰看球,中场休息时间的重头戏是品尝当地的特色食物PIE。每家俱乐部做出的味道据说都不尽相同,甚至还有球迷专门写过评测。

  就在我准备品尝美食之前,另一道美味“菜肴”提前送上。俱乐部两位董事突然拍我肩膀,提醒注意听球场广播。原来球队专门安排用广播,向所有球迷介绍我这名远道而来的“特殊”球迷,这又是始料未及的额外礼物。

  惊喜到了这个份上,居然还没有结束。经过了上半场的闷平,球队在70分钟以后连进三球,取得了比赛的胜利。赛后,我受邀观摩本场最佳球员的颁奖仪式,而一位球迷组织的董事大姐,则专门安排球队的一位核心球员与我合影。原因是,我在赛前一天的采访中被问到喜欢球队哪名球员,当时我就说了队里一名叫Allan Campbell的苏格兰U21国脚,没曾想今日就得以如愿。

  这位大姐的丈夫也极为热情,由于本场的比赛日队刊的开篇文章就是这位球员的专访,他特意给我留下了签名版作为礼物赠送。

  为数不少购买了Hospitality的球迷都参与了赛后活动。由于取得完胜他们心情愉悦,纷纷过来和我打招呼,感谢我给球队带来好运。而此行的最后惊喜也来自一位球迷。得知我之前去了爱丁堡的比赛日队刊商店,他主动提出要把自己收集的马瑟韦尔之前打欧战资格赛的队刊送给我。这种热情,简直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故事讲到这里,俱乐部在成绩和运营层面的成功也就不必过多阐述了。比如,上个赛季同时打进苏格兰杯和联赛杯决赛,创造了几十年的历史新高;再比如,上个财年赢利170万镑,是近年来的最佳财务表现。

  对于马瑟韦尔来说,这些成功背后的东西,正是球迷至上的理念,与足球文化所蕴含的力量。

  不要以为这只是球队对股东的待遇,不要以为只有一家球队才这么热情。我在参观汉普顿球场时顺道造访女王公园俱乐部(注:英国唯一争战职业联赛的业余球队,弗格森足球生涯起步的地方,不要与英格兰的女王公园巡游者搞混),俱乐部前台二话不说,带着我把整个总部走了一遍。

  一个曾在苏格兰留学的朋友,当年围着阿伯丁队的主场逛,结果被球场管理员邀请进去参观拍照。这位朋友的朋友造访高地球队因弗内斯,俱乐部工作人员拿出苏格兰杯复制品让他合影。要知道,这两个人当时的身份,只是当地的中国留学生。

  也不要以为,这种文化只存在职业联赛的俱乐部之中。比如爱丁堡的这家足球商店,同样实实在在展现了足球文化的魅力。

  我这次来访之前,专门用邮件给店主发了一份需求单,从苏格兰青年足总杯决赛到欧洲优胜者杯决赛,时间和赛事跨度不可谓不大,但店主都能对号入座一一满足。据店主自己介绍,他能清晰地记得每一本手册的情况,然后从地下仓库翻出宝贝。

  在交谈中,我惊讶地得知,店主用十五年时间收集了超过一百万本Matchday Program,大到欧冠决赛小到苏格兰的业余比赛,着实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其实,这家店门脸破旧且极不起眼,算上仓库也不过20平米。但正因如此,它所蕴含的力量,才更让人肃然起敬。

  写这类文章,最后不免落到诸如文化和底蕴这样的大词,然后就会产生那种极强的距离感和挫败感,再然后就反过来批判我们自己的文化。宏观层面,足球是现代工业产物,任何举措都需要漫长时间才能看到效果,绝不可等闲视之。

  不要以为,中国足球学不了这些。因为在细节维度,足球又是一项多数人能参与甚至能推动的项目。文化的积累和底蕴的形成都需要每个人一点一滴的努力。

  回忆起在著名球场汉普顿体育场游览时,去参观的时段就只有我这位游客。讲解员是一个65岁的老人,本职工作是流浪者队的少年梯队球探。面对来自中国的唯一听众,他每走到一处就道出一个典故,从首届欧洲冠军杯决赛讲到齐达内的天外飞仙,仿佛让人身临其境。

  像这样为足球默默工作一生的普通人,他改变不了苏格兰足球衰落的现实。但如果没有了他们,足球的精神和快乐不会一代又一代传递下来。那我即使再研究十年体育商业,也写不出今天这篇文章。